如何讓將生硬且沈重的人權議題,也可以有色彩、有溫度?
2019 年起,國家人權博物館開始推動「人權教育繪本創作培育工作坊」計畫,期望透過繪本讓每個人能看見人權精神與這座島嶼的獨一無二的故事。這次的訪問,我們邀請到典藏研究及檔案中心詹嘉慧主任,與我們分享人權館如何透過長期的資源投入與協作,積極培育與陪伴創作者,孕育出動人且「賣得動」的人權繪本作品。
倡議理念有了,素材呢?
2018年,國家人權博物館正式成立時,館方就已經在思考:如何讓人權這個看似遙遠的議題走入民眾的生活?特別是,如何與下一代溝通這些複雜的歷史記憶和價值觀念?
「那時候人權館就已經試著用不同的載體來轉譯人權這件事情」,詹主任說道,「開館之初同步啟動了人權藝術季、藝術生活節等等,也辦了兒童權利公約的主題特展,積極進校園培養師資群。」然而,在與孩子第一線溝通的過程中,他們發現缺少了關鍵的橋樑:適合兒童閱讀且能傳達人權價值的素材。
2019年,第一屆「人權教育繪本創作培育工作坊」(以下簡稱「繪本工作坊」)就此誕生。為什麼選擇繪本?詹主任解釋:「繪本的圖文呈現可以軟化人權議題,且圖像相對有想像空間,更有機會傳達多元的視角或故事,讓讀者可以有多元的詮釋與想像。」
這正是人權繪本計畫的核心理念:解構人權議題,將抽象的價值轉化為兒童能夠理解的故事。「大家對兒童去訴說一些生硬的概念,什麼叫做人權,什麼叫白色恐怖,兒童不會理解。反而是要去拆解人權背後真正的意涵是什麼。」主任進一步解釋,「簡單來說,它就是去尊重、欣賞差異,而且願意在不傷害對方、不傷害自己的前提下,學著去理解與我不一樣的人。」

攜手合作,讓人權作品走出去
繪本工作坊的運作並非由人權館單打獨鬥,而是採取與專業團隊合作的模式。「人權館並不是獨立操作這件事情,我們需要一個很強而有力的夥伴。」在工作坊執行上,人權館與「沃時文化」圖隊建立了緊密的合作關係,館方負責訂定政策與工作坊的骨幹,而沃時文化則負責執行細節。
長達六個半月的工作坊課程主要包含兩大塊:背景知識與創作技巧。背景知識涵蓋白色恐怖歷史、威權體制以及多元人權的概念;創作技巧則著重培養學員的敘事能力與圖像呈現方式。因為參與工作坊的學員背景相當多元,除了繪本、插畫、設計領域的創作者外,也包括歷史系、影像工作者、文學、法律等各種跨領域人才,同時給予文本知識以及製作技巧的協助,才有機會培力出更成熟的創作。
除了交給專業的團隊來處理執行細節外,在出版模式上,人權館選擇了與許多館方不一樣的策略。「我們採取(與民間出版社)合作出版的模式,就是我們支付了大部分書籍的編輯印製費用,但行銷推廣的資源由合作出版單位進行。」主任表示,「我們必須跟市場接軌,才能讓人權的議題主流化。」詹主任強調。在這個過程中,出版社編輯會帶著專業與市場觀察進場,協助創作者優化作品。這種良性互動才能讓最終出版的繪本呈現出更高的成熟度。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人權館自行出版的繪本外,還有一些作品是由其他部會或民間出版社獨立出版。「我們會試著去拉朋友一起進來,包括其他相關業務的部會,以及一些善意的民間出版社。」這種策略擴大了繪本計畫的影響力,並建立了更廣泛的合作網絡。

對症下藥,持續進步的培力機制
計畫成立至今已進入第六屆,人權館也積極從經驗中尋求調整與改變,從創作者的角度出發,建立更豐沃的土壤環境,讓人權繪本的種子能健康的發芽。
經過多年的經驗與觀察,人權館發現來參與的學員對於人權的概念以及臺灣的歷史都已經有相當的基礎,卻更容易在轉譯的過程中卡關。「大部分學員會受限於想要做真人真事的改編,但面臨的狀況就是,當這些故事要濃縮在只有 20 頁的繪本當中,怎麼樣真的可以完整呈現、不失真又打動人?」
這兩年,為了因應這樣的需求,人權館加入了更多理解文本與轉譯文本的課程,也增設了「導師陪伴機制」,讓每位學員在創作的漫長旅程中都能獲得專業指導。「學員創作的路是漫長的,走到一些關卡時,需要有資深的導師可以持續陪伴」主任表示。同時,工作坊的結構也變得更加精細。今年首次將學員分為「新銳組」與「有經驗組」,針對不同創作階段的需求設計差異化的課程。
脫離框架,看見人與人權的多元面向
除了將學員視為可以完成作品出版的生產者,人權館更希望透過計畫建構一個讓不同創作者世代對話、共同探索人權意義的平台。在六屆下來眾多作品中,詹主任與我們分享兩本未出版但印象深刻的作品。
「有一位創作者受到政治受難者曹開的啟發,」主任分享道,「曹開是一位詩人,同時具有數學專業背景,在獄中他用數學符號寫下隱晦的詩句,以逃避獄卒的思想審查。」
這位創作者沒有直接敘述受難者的苦難,而是深入研究曹開的數字詩及概念後,加入自己的延伸與詮釋,創作了一本立體書,用「整數」隱喻威權,「小數點」則代表追求精準與公平的聲音。「這本書透過數字的對話呈現了整數如何指控小數點破壞秩序,最後將小數點關起來,而小數點依舊堅持自由,主張他的多元性可以被聽到。」這本書的動人之處在於創意並非憑空而來,而是延續政治受難者的核心思想與精神,主任描述道,「他回到受難者想要追尋的自由言論和思想自由的初衷,是一個很好的轉化。」
另一個故事則來自歷史的另一端:一位調查員的後代。「這位學員的外公是調查員,但她無庸置疑地支持人權理念,內心卻常常發生衝突。」每當在課程中聽到關於調查員角色的討論,這位學員就感到矛盾:「她不知道當年外公拼死拼活養家活口的形象,在現代要怎麼去看待。」
這種在家族歷史與現代價值觀間的糾結,反映了轉型正義過程中許多人面臨的內心掙扎。「在當代對於轉型正義的主張中,對於機關人員的後代,他是找不到位置的。」主任表示,儘管這位學員的作品雖然最終沒有出版,但她將自己的困惑與糾結真實地畫入了作品中。
「人權館希望呈現的繪本,不是教條式與框架式的,而是希望大家可以去理解與得到啟發。」主任強調,「我們確實希望所謂的人權繪本可以更細膩更多元化地呈現在那個時空、不同背景當中,不同位置的人他們經歷了什麼、想了什麼。」看似對立的聲音都在繪本中找到自己的角落,並在創作的過程中被接納、被看見,這正是建立社會對話不可或缺的過程。

持續灌溉,故事未完待續
迄今為止,人權繪本工作坊已產出多本出版品,包括《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走出霧之森》、《發現》、《牆外的牆》、《翻頁之後》、《長頸鹿總統》等。主任預估,到今年年底將有約 10 至 12 本相關繪本出版。
國家人權博物館開館以來,便積極擁抱身為「教育推廣者」的角色。「我們不斷思考用博物館的身份去往外拓展的可能性,不管是發展了很多跟教育有關的案子進入校園,還是說有博物館這樣公部門的角色可以跟民間單位合作,或其他部會合作。」
在推廣方面,館方將繪本結合各種活動,如書展、人權書車、行動展示等。更重要的是,人權繪本在書展上的反應相當熱烈。「繪本真的就是賣最好的,對人權館來說,它是民眾相對願意入手的一個載體。」
此外,館方也致力於累積並分享資源,於去年建置了「國家人權記憶庫」平台,以政治受難者為核心,整合個人簡介、判決書、口述紀錄等資料。「這是支持創作與研究的必要功課。」主任表示,希望這個平台能夠縮短創作者和研究者尋找素材的時間。
對於未來的繪本工作坊樣貌,主任更關注質的影響:「我們在每個人心中埋了一些種子,或者是讓他知道有哪些路徑未來可以去開展。當他們回到各自的專業領域時,那個過程所帶來的意識成長是會存在和衍生的。」
國家人權博物館用其積極守護的信念,打造了一個擁抱不同故事、孕育新的創作生命的精神園地,而在這座島嶼上的我們,也持續摸索著共同成長與生活下去的對話方式。正如一位來自香港的申請者所說:「單純只是進入繪本工作坊去做一個有關人權繪本這件事情,它本身就是一個自由了。」
唯有持續的堅持,故事才能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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