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數台漫發展,皆是島嶼的歷史縮影
曾經,台灣人最愛看台灣漫畫
如果要請你隨口說一本看過的漫畫,許多人會提到日本、韓國作品。但我們如果能搭乘哆拉 a 夢的時光機,穿越回數十年前的台灣,我們會發現,那時候機器貓被稱為小叮噹,再往前一點,還會看到一堆人坐在腳踏車書報攤的小板凳翻漫畫書。「諸葛四郎與魔鬼黨,到底是誰搶到那支寶劍?」四五年級生耳熟能詳的歌曲《童年》有這樣一句歌詞,正道出本土漫畫在多年前,曾對台灣讀者有深厚影響力。
早在日治時期,就有台灣漫畫家在報紙上發表「警察打人」等時事諷刺漫畫,也有人去日本學漫畫、在台組同人組織「新高漫畫集團」,在這份日漫教育薰陶的葉宏甲,1958年在漫畫雜誌上連載《諸葛四郎》,以諸葛亮與日本武士為靈感命名主角,也受哥吉拉、詹姆士龐德影響,在故事裡出現恐龍與武器機關,風靡一時,還翻拍成真人台語電影。

審查制度出現,台漫夾縫中求生存
然而1966年,政府頒布《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台灣漫畫出現審查制度:「不能出現當今科技辦不到的武器、不能宣揚英雄個人主義、小狗不能說話」。寶物、怪獸、戰鬥場景必須從《諸葛四郎》裡消失,作品失去魅力,這重創了葉宏甲和當時許多台灣漫畫家的創作。而該時期的出版社,因影印技術普及,開始改印未經授權的盜版日本漫畫,全盛時期,這類出版社有虹光、東立、華仁、伊士曼等十多家。也許是為助送審順利,日漫翻譯會適時「去日化」,因此「野比大雄」也曾是「葉大雄」。
即使台灣漫畫家改畫「守規矩」的漫畫,仍然難敵售價更低的盜版日漫。有些漫畫工作者們就此轉行,有些人轉往動畫代工領域,為日本動畫、美國迪士尼代工。當年台灣的宏廣卡通公司,一度因全球高出口量,被稱為「東方迪士尼」。而不僅是動畫代工,日漫風行,讓漫畫也意外「代工」,例如哆拉 a 夢的高人氣,讓當時的出版社招募漫畫工作者,仿原作藤子·F·不二雄的畫風和作品世界觀,畫出台灣版《小叮噹》漫畫,甚至以《小叮噹》為名發展說故事錄音帶、科學書等幼教產品。
如果翻開一本當年的漫畫雜誌,即使日漫高人氣,但仍能找到台漫的一片天地,例如1980創刊的少女漫畫雜誌《小咪漫畫周刊》,有小單元「漫畫教室」,更舉辦漫畫獎、培訓班等等,張靜美的《鈴香園傳奇》就在這裡開始連載。

百家爭鳴,曾經絢爛的台漫花火
1987年解嚴,漫畫送審制消失。而1992年是版權時代開始的一年,東立出版社與日本講談社正式簽約《阿基拉》的發行權,接下來,未經合法授權的漫畫雜誌陸續停刊,進入台漫亮眼一時的90年代。
當時,日方希望中文版漫畫雜誌刊載一定比例的台灣作品,間接促成台灣各家出版社紛紛舉辦新人獎,大量簽約、培育本土漫畫家,加上漫畫專賣店、租書店增加,催生90年代的高影響力台灣漫畫家鄭問、敖幼祥、林政德等人。當時林政德《Young Guns》曾有光陽機車廣告、多國版權售出、LA BOYS 唱聯名創作歌曲。然而,台灣漫畫業不如日本漫畫業已有成熟的編輯和漫畫助手人才支持。幾位漫畫家只靠孤軍奮戰或家人幫忙畫,縱使坐擁大量讀者,畫到最終仍無以為繼。
此刻時間進到 2000 年,網路崛起,網咖與網路遊戲盛行,加上「今天日本發行,明天影印翻譯完成」的中文盜版字幕組,讀者的娛樂選項不再只停在台灣漫畫上。漫畫雜誌從 30 多本跌到剩下 10 本,盛名一時的 90 年代台灣漫畫家,有人前往中國發展,有人改做遊戲。
此時的台灣新生代漫畫創作者,大量轉往同人誌發展。2002 年起,每年參加 C.W.T.(台灣同人誌販售會)與 FF(Fancy Frontier開拓動漫祭)成了台灣動漫迷最重要的年度盛事。無論你是讀者、cosplayer、延伸人氣日漫致敬的創作,或原創漫畫,都能在這個多元交流空間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近 20 年,這個非商業市場凝聚了台灣漫畫的能量。

台漫再度崛起,始於政府政策的無心插柳?
幾位活躍在同人展的台灣漫畫家們,後來以台灣文史、自然題材的漫畫作品,被讀者認識到他們的名字。
「台灣原來有這樣的漫畫家!」背後推手雖是政府,卻起於一群文史研究員的無心插柳。當今 CCC 追漫台的前身-《CCC 創作集》(全名《Creative Comic Collection創作集》),最初只是2009年,中研院執行國科會的推廣典藏史料計畫,想找創作者來「幫資料說故事」推廣到民間,研究員們整理轉譯史料,再交給漫畫家進行創作,由漫畫出版社蓋亞文化發行,卻意外催生以本土風格為底,令市場眼睛一亮的台漫。
2000年起,大專院校陸續設立視覺、動畫科系。2017年,時任總統蔡英文發言:「要做一個有漫畫和動畫政策的總統」並宣示六大漫畫政策扶植 ACG 產業,希望長遠能打造台灣漫畫人才庫。這些年文化部做了漫畫輔導金、故宮鄭問大展、台灣動漫基地、國家漫畫博物館,到支持輸出海外版權與國際參展等等。台灣漫畫家在歐洲和日本等地的讀者市場、漫畫獎項中屢有表現,讓台灣甚至海外更注意到「台灣漫畫」的存在。2010 年起,台灣漫畫家陸續在日本拿下外務省國際漫畫賞、京都國際漫畫大賞等重要獎項。

順應浪潮、走向國際!台灣創作者們的生存冒險
比起政府扶植,漫畫家仍要擁有自體獲利能力,獨自面對市場的競爭。近年,漫畫不再單靠報紙、漫畫雜誌或網漫平台,才能「被看見」。這一代的漫畫家,多有經營個人社群、發展個人品牌的意識。台灣漫畫產業鏈尚未成形,團體戰不好打,有些創作者靠網路自媒體,開啟另一條走向讀者和粉絲內心的路。
結合 IP 與社群經營,誰說畫漫畫沒飯吃
2012年,Facebook 等社群媒體和智慧型手機逐漸進入大眾生活。台灣第一次以主題館身分參展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同一年,諷刺漫畫家黃色書刊,在 Facebook發表插畫《人生系列》連載走紅。從無名小站時代起,無論你在網路上發表單張插圖或漫畫,都有機會被台灣大眾稱一聲「圖文作家」。即使這是否被稱為漫畫,尚有不同立場解讀,但漫畫家蠢羊在 2017 年曾言:「圖文作家是『漫畫重新活過來的跡象』」,善用行銷的漫畫家和插畫家,即使在網路上「畫免費的給人家看」,但搭配LINE 貼圖銷售,跨界 IP 授權等,也能找到營利之道。
讓讀者先愛上作品,再支持 IP。社群上的漫畫連載之路是否有效?謝東霖以《我在詐騙公司上班》獲鏡文學青睞,除網路觸及與出版成績亮眼,更被改編成音樂劇、桌遊。《神明便利商店》更有超商聯名鮮食和手遊。同樣迅速聚集人氣,授權影視與音樂劇的日下棗《三個不結婚的女人》,甚至有銀行聯名。
回顧兩位漫畫家的過去,在 2014 年,韓國網漫平台 Line Webtoon 進軍台灣,謝東霖受邀連載,同時決定要在個人社群連載著另一部作品。近十年後,日下棗以instagram 作為主戰場,開始挑戰以四格漫畫,每週更新二到三次的頻率,連載《三女》。兩人的起心動念,想的都是「突破同溫層」-考慮到網漫平台使用者本就是漫畫讀者,他們透過經營自媒體,陪伴粉絲的方式,自己尋找更多新讀者來看漫畫。

自費出版找機會,台灣多元題材站上國際舞台
不一定要走陪伴型社群連載之路,台灣新生代漫畫家,亦有20多歲在日出道的高妍。以一本自費出版的漫畫《綠之歌》嶄露頭角,飄洋過海打中日本音樂人細野晴臣的心,讓她接下作家村上春樹的插畫案,更受邀赴日本角川漫畫月刊《Comic Beam》開始長篇連載,與《羅馬浴場》、《去唱卡拉OK吧!》《國王排名》站上同一舞台。
回看高妍的成長期,台灣漫畫創作者多以同人誌、Zine發表交流,她亦從這樣的個人發表中崛起,在成熟的商業化日漫雜誌出道。如今的台灣漫畫,能否算是再次展現黃金年代?開拓動漫祭執行長蘇微希認為:「交由市場、國際獎項、國際授權來決定。」現在的國際市場,形式有日漫、美漫、歐漫;韓漫/條漫,甚至是圖像小說;讀者則散布在日本、歐美和東南亞地區。
台灣創作者,有擅長強調劇情敘事起承轉合的日漫風格,亦有人在圖像上著重意境與氣氛營造的歐漫路線。走過了深受日本影響的數十年,研究者劉定綱認為,台灣漫畫有文史向題材的《神之鄉》《1661 國姓來襲》;也有 LGBTQ 和性別主題的《T子%%走》、《Day Off》,在這個分眾閱聽時代,也許能精準打中海內外讀者的心。

不管登頂與否,走過「漫漫」長路、經歷數次更迭的台灣漫畫
正努力描繪出屬於自己的色彩與身份印記
撰文/魏韻恩
編輯/鄭伃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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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台漫品牌形象確立 說台灣故事給全世界聽|蘇俐穎|2024|臺灣光華雜誌
機器貓小叮噹 EP7 | 台灣大盜版時代的各種小叮噹出版品 | 台製小叮噹漫畫與大長篇 | 各種幼教廣播劇錄音帶 | 80年代台製小叮噹動畫電影竟要被政府認證不是日本片才能在電影院上映?|過期少年快報|2023
【講座側記】何謂臺漫?從歷史看臺漫文化的演化與矛盾情結|臺灣ACG研究協會|2022
台灣漫畫新浪潮 我們的時代,我們的故事|蘇俐穎|2022|臺灣光華雜誌
臺灣漫畫的逆襲――「反攻日本」實現之路|林翠儀|2021|nippon.com
台漫再起!台灣漫畫的革命新紀元|王婉嘉|2010|臺灣光華雜誌
「台漫振興無法單靠文化部扛下」友善文創責編盼:經濟部、教育部、勞動部一起加入|吳尚軒|2018|風傳媒
【專訪漫畫家蠢羊(番外篇)】「圖文作家,是漫畫重新活過來的跡象」|2017|鏡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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